在市川準的電影《東尼瀧谷》(Tony Takitani, 2004)中,旁白如此形容主角的內心:
「彼の孤独は悲しみではなく、むしろ自然な状態だった。」
« Sa solitude n’était pas une tristesse, mais un état naturel. »
「他的孤獨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自然的狀態。」
/// Journal d’atelier · Paris · Le 24 Août 2025
[ 舊文補登 ]
這是 The Space Project 重新開始寫作之後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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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剛好和一個新創圈的創業家朋友Ħ聊討論到所謂「孤獨」,我想到我的生命經驗中,從小就住家裡我是真的到差不多超過35歲之後才開始自己在巴黎獨居,唸書的時候,曾經感知到自己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大概是準備考研究所的那段時光。
因為大學是唸比較技術導向的科系,突然要轉向理論、學術的生涯規劃其實有點吃力(以現在這個年代來說就是「算力」不夠),當時高中畢業之後,也不知道是高中升學壓力太壓抑還怎樣,一上大一,英文也整個放掉給他爛(記得大一英文還重修的樣子,原因是早八的課實在爬起不來一直軟爛曠課),大三重新去補習班之後,才把空英一本一本撿回來嗑,把英文一字一字撿起來讀。
印象當時若不狠狠切斷所有人際關係的往來,(只要答應一個約會可能就會有十個約會湧上,小時候不懂得拒絕、開竅較晚,甚至更別說是排序四個象限「緊急、重要」的優先順序)。所以想要維持既有生活模式,想要考上幾乎是根本是辦不到的事(一班60幾個學生,再細分不同組大概有6個班,知道的大概只有不到10個同學在準備考研究所,當時錄取率大概是3-4%左右,我記得是錄取率極低的那幾年)。
我大概一年半的時間幾乎是獨來獨往,當時也放棄影視科系最重要的畢業製作,選擇以寫論文來畢業,當然按照臺灣的教育體制,也是要回去蹲一下南陽街。整體回憶起來,基本上大三之後我的大學生活就與同學們脫軌了,大多時刻都是與理論裡面的古人、學者們用筆對話。
雖然「沈默成本」壓力很大,但是記得當時內心是充實的,人生第一次對「知識」有「主動」求知的強烈欲望,確實明白老師的作用是領你入行,剩下怎麼發展就是靠你個人造化。當時很怕考不上,所以報考了十間學校,當時算是鳥鳥地考上第五志願,前面好幾間都差幾分或是候補沒上(當時還是以北部學校為主)。

回想起來,之前數饅頭的日子是去圖書館唸書,當時學校實在太遠了,沒去學校上課的話基本上不會去學校的圖書館,多半去家裡附近的行天宮圖書館(早上也是需要在外面排隊的,有些人會槓桿父母、祖父母來排隊),更哈扣的就是去國圖(國圖沒有提供網路,印象中進去要寄物,只能帶著你想要找的資料和進去讀書,變相得把干擾物給移除了,讀書氣氛也非常嚴肅,簡單來說就是免費的K書中心(人生真的需要網路吃到飽是幹什麼呢真是)。
說了這麽多廢話,其實是我回憶起,我曾經在書桌前寫上:「孤獨是一個人的志業」,算是某種程度的早熟嗎?所以這輩子,能稱得上是一個能夠理解孤獨的人吧(?嗚嗚請不要這個樣子),呼喊宇宙:請快派一個可以溝通的人類過來支援吧SVP。
人生好像不只有這段記憶關於孤獨,孤獨一人不是壞事吧?在語音中,我與朋友Ħ分享到,我認為:人的一生都要學習和自己相處的,不管你今天是一個人、有伴侶、兩個人或是(過得比較法式)三個人?單身、有婚姻、有寵物、有小孩都是一樣,我就感受過在關係內,但仍然感到孤寂,所以「如何獨自和自己對話」,是我們一輩子的課題。
我記得我考研究所、筆試完進面試的時候,有個開放式的考題是:你最近看什麼電影? 如果我當時說是《哈利波特:火盃的考驗》有可能就考不上了。當時還有念太多左派和政治經濟學派還有點文青文青這個症頭,這題我其實也沒特別準備,我印象是有一天在學校圖書館實在讀不下去,偷跑去試聽室看了一部電影,我那個年代的時代文藝青年,是還在瘋比誰先看完村上春樹全套的這個KPI,所以就隨手看了 《東尼瀧谷》(當時《挪威的森林》還沒有被翻拍)。
我認為《東尼瀧谷》是「集孤獨為大成」的一則短篇寓言,根本是日本跨界大師們的神來一筆,市川準(Jun Ichikawa)以極簡乾淨的構圖與運鏡,將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文字裡的孤寂感給具象化,熱愛爵士樂的插畫師、有戀物癖瘋狂熱愛衣物的妻子,以及突然到來的人生空白,以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的配樂《Solitude》把ㄧ幕一幕給編織起來,全曲多以單音或極少的和弦組成,與電影的冷冽的畫面互相呼應。
我感覺它的曲調,像是一種冷凝空間的推進器,層層地啊、層層地啊,一種迴聲感堆疊,鋼琴聲像在空屋中繚繞,彷彿是主角內心空洞的無限啊無限呀地鏡射。這曲配樂,至今仍置頂於「我最喜歡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作品」,是那種一直重複重複「單曲播放」反覆聽,執迷到不會膩、進入狀態出不來的那種強迫症排行榜。
坂本龍一在他生命最後的獨奏音樂會電影《Opus》(2024)裡,最後一次公開演奏的曲目之一就是《Solitude》,而且2024年9月這首曲子的黑膠唱片才首次發行,坂本龍一官方樂譜店也同步釋出了鋼琴譜。
總而言之,在20-21歲的時候,獨自面對這一坨所謂「孤獨的集合」並與之打交道,我最後是有達成我的目標,不是心中最好的志願,但總之也是沒落榜,考上的心情卡在「啊就這樣?」。你說痛苦難熬嗎?我現在其實忘記當時的感受,可能要在回溯深掘一下底層記憶再回來說說。
這裡讓我想起法文裡有兩種孤獨,卻有著不一樣的詮釋:
La solitude,是一種狀態,甚至是一種選擇。你把自己放進去的空間——像備考那一年的圖書館座位,像東尼瀧谷空蕩蕩的工作室。你在裡面,但你是自願的。
Se sentir seul(e),是一種感受。而且最殘忍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你真的一個人。你可以在一段關係裡、在一個有很多人的房間裡,突然就 te sens seul(e)——那種空,是從裡面漫出來的,不是外部環境造成的。
也想到佛教的「空性」(梵文 śūnyatā)。很多人聽到「空」,直覺是「什麼都沒有」,但佛教說的空性不是虛無——它是一種開放的狀態,萬物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正因為空,才有容納一切的可能。
換一個角度來看:La solitude 那種孤獨,或許就接近空性——不是匱乏,而是一種清空之後的開闊。Se sentir seul 則相反,是執著於「應該有什麼填滿這裡」而產生的苦。
我兩種都經歷過。備考那段時間是前者,我選擇走進那個孤獨,它讓我充實。但後來某些時刻是後者,身邊明明有人,卻是另一種更深的空。
所以學習和自己相處,不管你今天身邊有沒有人,都是一輩子的課題。
所以,你害怕孤獨嗎?
你有沒有曾經獨自一人,追求一個目標,看著時間滴滴噠噠流瀉、感知每天每時每刻的光陰周而復始、無限迴圈,瞅著點點灰塵在陽光下漂浮閃耀,有感知時間正在走、正在走、正在走⋯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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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一次寫長文或是散文,已經是2020年8月27日了,這中間發生什麼事其實我也沒辦法現在馬上訴說清楚,翻看自己2020年寫的文章類型、段落結構和語彙修辭,都想說這個人是誰啊?五年前甚至人類還沒有這麼依賴AI來寫作啊,甚至以前是比較勇敢的把心裡面的呢喃,像有隻小小啄木鳥嘰嘰喳喳地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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