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e · 相|在虛空中安住,擁有放下舟楫的勇氣

金剛經筏喻——渡河後的竹筏與心靈放下⁠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好幾年前在誠品買回巴黎,但放著一直沒沉靜下心情來看,畢竟不是一本容易閱讀的書,尼采自己在寫完這本書後四年也精神崩潰了。

從2025年底從台灣回到巴黎之後,我大概花了將近七、八個月在慢讀、理解《金剛經》,倒是正式開啟了我「戒定慧」的「定」心(Focus專注、收攝自我)之路。練習專注之後,開始細細咀嚼這些哲學書籍,內心一直有想法是做東方和西方哲理的對話,一步一步地,用我個人的視角來解讀,再用文字寫出來。

我們閱讀尼采,不是為了追隨他,而是要追隨自己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看的是這個版本)開篇譯者前言提到:「尼采之所以如此與眾不同,不是天賦異稟,也不是刻意追求特立獨行,而是忠於自我」。

其實,每個人生來都是與眾不同的,但是我們卻因為害怕孤獨、害怕失去他人肯定,最終失去了自我。一個人不能肯定自我,不論獲致多大的成功,最後都只是虛浮的空中樓閣。

我們為什麼無法自我肯定?何以無法建立自己的價值尺度並依此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尼采給我們的示範是:唯有忠於自己的自由精神,才能自主、坦蕩、無畏地聽從內在的聲音,建立堅實的信念,進而打造自己、超越自己、創造價值。唯有看重自己的人,才能受人尊重,才能明白人的尊嚴與價值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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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殘酷的慈悲:在神像倒塌前,離開你的導師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的尾聲,有一幕極具戲劇張力、令人屏息的告別——〈論饋贈的德行〉(Von der schenkenden Tugend)。

故事中查拉圖斯特拉在名為「彩牛城」的市鎮中宣講,身邊聚集了一群滿眼狂熱的年輕門徒,在他準備啟程離開時,門徒們依依不捨地簇擁著他,並獻上一柄珍貴的禮物—一把鑲著「金蛇纏繞太陽」的黃金手杖。

握著這柄象徵智慧與豐盈權柄的手杖,查拉圖斯特拉看著這群將他奉若神明的弟子,神色卻忽然沉了下來。他沒有享受眾人的頂禮膜拜,反而以近乎冷酷的清醒,對信徒們發出了嚴厲的棒喝:

「獨自一人前行吧,我的弟子們!我真的奉勸你們:離開我,抵抗查拉圖斯特拉! 如果永遠只當一個學生,那是對老師最糟糕的報答。你們崇拜我;但若是有一天你們的崇拜倒塌了呢?

小心別被倒下的神像砸死!你們說你們相信查拉圖斯特拉?但查拉圖斯特拉算得了什麼!你們是我的信徒:但所有的信徒又有何價值!你們還沒尋找自己,就先找到了我……

現在,我命令你們失去我,去尋找你們自己;唯有當你們所有人都否認我的時候,我才會回到你們身邊。」

說完這番話,他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一片荒野與孤寂中了。

這段話之所以振聾發聵,是因為尼采企圖從中撕開了所有「崇拜與盲從」背後的「疲軟與羸弱」。在很多時候,追隨一個強大的導師、背誦一套高深的哲學,或某種程度陷入「覺醒傲慢」、「靈性傲慢」的另外一種「相」,「相」這邊個人暫時先解釋為「人設」,而往往又成為我們逃避自我探索,承擔、直視痛苦的藉口,攀附上短暫喘息的救生圈。

我在二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離鄉背井來到英國倫敦,我就是台北市天龍飼料雞,都在台北唸書,一直也住家裡,第一次離開家就是去這麼遠的地方,現在想想,那也是我人生「破除人相」的第一關卡。那些你在台灣所習得的,所謂高等學歷的文憑也好(不過就是唸了一個碩士),你以為從小就開始學習的英語也好,一切歸零。第一份工作在日商擔任文字與編輯,小時候跩跩的,寫稿的時候也直接掛上耳機,不跟人交流對話,專注心流進入寫作模式。

直到來英國的第二年,一開始你以為你從小的是英語,其實是美語,克服語言和英國腔和歐洲花式腔調的障礙之後,日子才開始慢慢順遂起來,也開始習慣怎麼與英國人、歐洲人相處,就遇到一場意外(這件事攸關生死,之後有機會再提),整個無論物質(工作、金錢)、心靈(心神、精氣)又全部砍掉重練,好像是當你重新落入新的「相」之時,老天又進行重新解構,要你再次破除,然後你需要孤行一人,獨 自 爬 過(不是說沒有朋友,是只有你能帶你自己爬著走完)。

所以,這裡其實能理解尼采透過查拉圖斯特拉這個角色,所展示出來的殘酷冷峻,其實是最溫暖的深刻慈悲。

思想史上真正的覺者,從不收留永恆信徒

換句話說,如果你只是把查拉圖斯特拉的話當成聖旨而深信不疑,那你依然是一隻任勞任怨、不敢批判思考的「駱駝」?(尼采在書中提出了經典的「精神三變」:駱駝、獅子、孩童,我們會在之後的文章深入探討)。

「小心別被倒下的神像砸死」—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該成為你精神的救世主。以尼采的看法,真正的導師從不收留信徒,他只會無情地奪走你的拐杖,逼你獨自在風雨中學會自己站立。

是故,這是查拉圖斯特拉最深沉的愛與慈悲:唯有當你敢於殺死導師、否定一切外在權威,真正成為一個獨立自轉的生命時,我們才能在沒有任何「偶像」的荒原上,以平等造物者的姿態,重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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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常在追求真理的路上,不知不覺又建起一座新的牢籠。

讀到這裡,這個想法也呼應了我之前所讀的《金剛經》,裡頭有個極具巧妙的經典譬喻:

「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佛陀把所有的教導比作一艘渡河的竹筏,當人們在波濤洶湧的困頓中,需要依賴這艘船抵達平靜的「彼岸」;但真正登岸的那一刻,明智的人會選擇轉身離去,而不是把笨重的竹筏扛在肩上繼續前行。我非常喜歡這個比喻,扎心又確實,理解起來容易,但實際上能做到,並不簡單。如果連指引方向的智慧與善法(法)都不該死守成捆綁或枷鎖,那些困擾我們的執念與迷惘(非法),又何必緊抓不放。

我自己的比喻像是:你一直抱著之前那些豐功偉業的闖關秘笈不放,還是一直反覆狂刷題,好了好了已經過關了,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更極致的是,佛陀甚至直言:「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

這句話聽來決絕、殘酷,本質是溫柔、慈悲的解構。語言文字從來不是真理本身,它只是指向月亮的那根手指。所有的理論、方法與規條,不過是因應當下困境而開出的藥方;病好了,藥自然該停,沒有持續服用的意義?若誤以為存在一套放之四海皆準、永恆不變的絕對教條、絕對解法,反而是將靈動的「覺察」,牢牢困死在既有概念的禁錮中。

真正的自由,不在於你掌握了多少堅不可摧的道理,而在於你是否具備隨時放下那些渡你過河的工具之勇氣。

無論是哲學、方法論,抑或是過去賴以(老兵長談啊點菸嗑花生米呀那些)成功的經驗,它們是渡你過河的舟楫,而不是你要背負(或是說束縛)一生的神壇。

當你放下「必須有答案」或「答案必須是什麼模樣」的執念,生命本身的遼闊與流動,才會真正向你緩緩地施展開來,有時候我感覺都像茶葉,你的人生,像是把高密度的茶葉都塞進扁扁硬硬的茶包,丟進滾燙的熱水中,怎麼能慢慢地(從 從 容 容 遊 刃 有 餘)品味茶葉醇厚的底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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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人相信,你「看見」什麼,就等於你「知道」了什麼。

最後聊一下,標題用了「Idole」用這個德文字,它是從拉丁文 idolum 借用來的,再往上追溯,是希臘文 εἴδωλον(eidolon)—字根 εἶδος(eidos)的意思是「看見的東西、外觀、形象」,跟「知道」(εἰδέναι)同一個語源。

εἴδωλον 最初所指的不一定是負面的字,它可以單純指「影像」、「幻影」,柏拉圖用它來說洞穴壁上那些人們誤以為是真實的投影。後來輾轉被拉丁文、德文、法文所使用,才逐漸收斂成今天我們熟知「偶像」這個字,這個帶著警告意味的詞——一個你錯把「看見的形象」當成「真實本體」去膜拜的東西。

另外一方面,在《金剛經》裡的「相」,梵文原詞是 lakṣaṇa 或 nimitta,同樣指的是「相狀、外顯的特徵、可以被辨識出來的樣子」—不是本體,是本體投射在感官上的那個影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講的正是同一件事:你眼睛捕捉到的那個形象,從來不是它本來的樣子。

相隔幾千公里、幾千年,古希臘人跟古印度人,各自獨立地發現了同一件事——人類最原始的認知錯誤,從來不是「相信了假的東西」,而是把「看見」直接等同於「真實」。

εἴδωλον 跟「相」,本質上是同一個警告,用兩種語言各自說了一遍:你所膜拜的神像,你所執著的形象,從一開始,就只是一道光線在視網膜上投下的影子。

神像會倒,是因為它從來就只是影子;虛空之所以能安住,是因為虛空從來不需要被看見。

若已渡河,就該學會把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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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片攝影拍攝大溪地 June, 2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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