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ūrṇa · 本自具足| 我是抱著一生孤獨的決心來相遇的

今年生日是在火車上度過的。

前一天吃完五道料理的日本餐廳,去德國出差,工作結束獨自去了科隆的一個隱藏版的黑膠酒吧,其實也沒有多隱密,Google Map上面找到的,沒想到是一個只收現金的酒吧,我傻眼身上一點現金都沒有,但因為聽不懂德文,不小心又續了一杯,兩杯科隆在地的啤酒才五歐,不過後來有善心人士幫我付掉了,算是「生日啤酒」。

差不多23:58分離開店頭,差不多正好是生日當天,回家路上下起細雨來,搭上輕軌緩緩地駛向租屋處。說來說去,算是沒什麼儀式感的一年,本來有些規劃,但臨時取消了(這有需要的話後面再提,暫時不想說),沒有蛋糕、沒有許願的一年,因為也沒有顯示在社群媒體上,也沒有發表什麼貼文,就在出差回程中渡過,而兩週出差回來之後,可能作息、飲控、情緒起伏大亂,臉部濕疹過敏大爆發,恢復吃原型食物(連糖、餅乾、咖啡那些沒碰),看了醫生休息一週,慢慢恢復中,看來是沒有外食的命,一亂吃身體就發炎,不過主要因素應該還是跟情緒有關(不過因為出差一疲累就會想吃小熊軟糖來代償真糟糕自取滅亡的關係啦)。

今天散步在想,我這種一言不合就過敏的爛體質,或許就不適合遺傳給下一代吧,前幾年還在為生育能力焦慮(雖然和家庭計劃還差得遠著),或許,這也是自古以來適者生存的法則吧,或許你的卵子、精子就是不適合拿來繁衍後代,看到有生育計劃的女性友人辛苦求子,不過這世間上的各種緣分都強求不來,又何苦執著。

不過想了想,我一個人獨自焦慮幹嘛呢,臺灣生育率低落算是時代共業,我也只是其中一個暫時沒有生孩子之其中一個步入中年的女性,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心理重擔和精神壓力;法國這邊,我看到是一直生領補助、一直生領補助,應該是沒有什麼生育低落的問題,不過衰小的是我們這種家中一口人、單身未婚、貧窮線以上的稅金繳納者。

然後,最近的自我覺察:漸漸好像對於自己的生活越來越沒有公開表達的慾望,樹大過太爽遭嫉、樹倒過太慘冷眼袖手各種旁觀。好像慢慢把潛在的讀者和觀者,從有型的群體(朋友圈、追蹤者之類的數字),變成一片廣渺無法聚焦的受眾或是讀者,大概像是近視四百五十度,拿下眼鏡變成一片糊糊那樣,感覺上摸不上邊,但因為有點距離的美,所以反而能暢快得寫。

第一:我不是為誰而寫,也不會為誰而不寫(以前小時候戀愛都會特別寫給喜歡的人看,便想著他讀到的時候的心情,說穿了就是想要對方的注意力,但當沒有這個人的假設性存在,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內容想報告);第二:我本來就不需要客製化我的人生給誰看,況且也沒有人真正在乎你的生活,大家都忙著。

最近的心情,說不上正面積極,也不算是絕望或是悲觀,但好像又回到下一個「修行」、「修煉」的階段。去年大概是這個時候去了一趟尼泊爾,回巴黎之後,感覺像是充滿電似的,死機復活感強烈,或是說自己的人生充滿開啟了些新的視角。

今年反而收起了這份興奮的心情,反倒是越來越接近當時在臺灣也去了內觀,拔除那些「習性反應」,不悲不喜、不卑不亢,這倒不是要你每天苦著一張臉生活,不能享受快樂的事,但像是讀懂了「允許一切的發生」這種平等心,好的、不好的,都會來、都會走,何必著相。

因為身為INFJ+HSP(Highly Sensitive Person)高敏感+處女座在思考和處理事情,實在都太耗能了,真的是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遠離爛人爛事爛芭樂,最近聽到一種說法也滿好「我命貴、我先退」,真的是不用和沒必要、沒營養、沒道德的人事物交戰太久,「你的目標是順利渡河,而不是對付河裡每一條鱷魚」。

有趣的是,在回程的歐洲之星上,驗票員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我,唸了我的名字,我直覺的拿票給他看,他說:今天是你生日對嗎?(嘴角斜笑),所以就被歐洲之星請了兩次飲料,德國過境比利時請了一次,比利時回法國又請了一次,也算是有人幫我慶生。

在路途上我重新拿起了電子書,我發現歐洲之星歐洲線還是滿顛簸,看太久還是不太行。重新翻讀了弗洛姆(Erich Fromm)的《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這本書我看過可能不下五次,有些沒興趣的章節像是信仰宗教的愛之前有時候會跳過。

Paris negatives Seine River newsstands

或許,我們常常錯把「吞噬」當作深情,把「依附」誤認成歸屬

我們在追求親密關係的漫長路途上(雖然偶爾萬念俱灰,但我目前還沒正式決定放棄),人類最古老而劇烈的「焦慮」,始終是孤單感與被囚禁感。身為一個差不多每天都獨處在巴黎的人類來說,我覺得更精確是一種分享欲的逝去,看到什麼靈光乍現的小事物,有時候就想找個人分享(人類的本能需求如此微小)。

弗洛姆在《愛的藝術》書中提到,人們為了擺脫那種赤裸裸被世界拋擲的「孤離」,許多人不自覺地墜入了「共生結合」(Symbiotic Union)——有人扮演施虐者,試圖透過命令、支配與吞噬對方來膨脹自我;有人選擇成為受虐者,藉由順從、被支配與交出主權來逃避自由與孤獨。然而,無論是渴望掌控還是渴望被吞噬。在本質的情緒層次上,兩者並沒有分別:它們都是一種喪失了「完整性」(Integrity)的融合。

以前的我,性格更爲逞強或是說硬扛吧,很多情緒都不知道怎麼說出口,更小的時候只能哭泣來抒發(喉輪很卡),甚至不會承認自己當下感到孤單的、孤軍奮戰的,有點像是不想打開包紮起來的傷疤。但有時候鬆懈下來,遇到新相處的對象,一種內心不安的「焦慮」是會被投射在對方身上的,或是你的對象其實也是你焦慮投射出來的另外一個影子,你以為你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都還是焦慮,如果你不夠愛你自己,還不能以你自己為前提再來談愛情。

最近,在清晨半夢半醒之間,我可以更清楚能感受到意識與潛意識之間這座橋來來回回,白天可能醉心於新對象的約會張力與愉悅,晚上「不配得感」作祟大張旗鼓。好比這樣說吧,因為內心太害怕失去了,時常還沒戀情正式開始,當遇到矛盾,就可能先內心的劇本就先想好斷尾求生。心態上有點像是:自己先導的悲劇總是比較吸引人、比較浪漫,也總比當個情場傻逼在喜劇最後被人分手好?卡卡卡,導演說不行不行,處女座死也要死得瀟灑帥氣。

更往前面走一點的情緒就是,那些「不屬於我」、「哪有可能」「不可能這麼好」、「怎麼可能是我」、「我不值得擁有」,一種「我本來就不足夠幸運去擁有一個真心愛我的人的幸運」的原廠設定,另外加上長期硬扛、硬撐的性格,當有某個新角色出現,當你對他投其所望,開始有所求、或是本來就有一些事物會被捆在一起的控制感,反向得影響到控制全局的完整性「我不能決定我下午要幹嘛」、「我不能完全控制我的情緒不被他人影響」,「啊啊啊我的小宇宙天旋地轉」,這變相等於暴露自己的弱點,像極了狗狗翻肚讓別人摸的那種柔軟和脆弱,這時候有避免把自己又落井下石(那肯定是有過創傷,談過戀愛的誰沒創傷)到這種地步,「不配得感」啟動,某種程度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又舉例來說,悲觀來看,我確實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真正扛著我的情緒、解決我的問題,自己想辦法獨自解決的痛苦和挑戰,都比好不容易信任別人,結果被「遺棄」、「我不要了」的那種「我又被拋棄了」的恐懼來得好。

又或者情緒起伏和關係惡劣的父母,自己都搞不定還需要代償小孩的能量(這未必是抱怨,或許只是說出許許多多亞洲小孩的內在心聲,我們的內在小孩都是需要時時察顏觀色,高度敏感且被迫懂事的),可能很多情緒,我說不出口,更何況說出來也沒有比較好,沒有什麼有效的解決方案,搞不好還會被責備,不如往內一吞,少點外部摩擦力,還比較省力。

Paris negatives Seine River street

本自具足,我是抱著一生孤獨的決心來相遇的

但說實在的,「往內求」除了不要把影響自己情緒的主動權輕易交給別人,也需要對所有外部寄望、本來應該就自己處理自己的人生的責任都拿回來,你自己本來就應該訓練自己有「本自具足」的能力,若有能夠接住和分擔你的低潮的人出現在你生命是「幸運」,沒有就是「常態」。

《金剛經》第十八分「一體同觀分」原文是這樣子的:

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所謂三心:

過去心不可得:過去已成定局,糾結於成敗與遺憾只會讓情緒自我綑綁;學會放下過去,才能真正看見現在。

現在心不可得:當下只是念頭的不斷流轉,在得失之間拉扯便無法安定;唯有放下執著,身心才能安住於當下。  

未來心不可得:未來尚未發生且充滿未知,過度的焦慮與算計反而會錯失契機;唯有放下焦慮,才能專注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原生家庭也不該是你一輩子的原罪,許多事情有一體兩面,或是一體三面,或是兩體多面?舉例來說,如果在一個缺愛或是匱乏的原生家庭長大,或許有更多「動能」被推動去找到更大一片天與地,來滋養自己。

當初我如果穩穩妥妥地在臺灣找到與我相愛的人而定居在臺灣,我就不會來到巴黎, 一待待了快九年,現在還有這個機緣獨自坐在自己巴黎的小窩(越是年長越是了解,要能得到這種不被人找得到擁有清淨頭腦的時光,注意力和專注力實在過於稀缺可貴的)。

另外一個層面來看,算是另外一種真正的「心靈自由與解放」,因為我知道,物理距離上有人在身邊陪伴著我,也未必能給我我想要的自由感,我需要的自由,是從內在不曉得那坨什麼的「創傷」、「討好型人格」、「長女病」、「聖母情節」whatever的那坨黑色或像是打結的毛線之類的不明物體,我需要透過自己的方式梳理、舒展開來(我至今還沒看過心理諮商,沒有逞強也沒有排斥,就還沒有緣分),至少走過了這麼多個年頭,我明白了「寫作」、我擱淺了「寫作」,我又重拾了寫作,我知道,這是屬於我想走的路,一場自我覺知與探索之路。

我想所有的安排,都是有它/祂的原因的。

不執於過往、不困於當前、不懼於未來,回歸清淨本心,看事情往「本質」去看,不要被情緒給綁架(不是說沒有情緒,還是有會被他人給影響,但重要的是「覺察力」,就讓它在那邊靜靜的,知道它在那),便是解開內心枷鎖的關鍵。

Pūrṇa:在彼此的留白裡,安放一座不相吞噬的宇宙

「本自具足」,語出《六祖壇經》惠能大師見性時所言:「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強調自心本體本來就圓滿無缺、不假外求。而在古老吠檀多哲學裡,這個詞寫作 Pūrṇa——自性原本充盈,不需向外索求增添,也不會因給予而減損。

當一段關係必須以抹去彼此的邊界、犧牲個體的獨立為代價時,那不是愛,只是一場以愛為名的共生幻覺。弗洛姆在《愛的藝術》裡寫到:「與共生合一不同,成熟的愛是在保存一己完整性、保存一己獨立性條件下的合一。」

成熟的愛,是一種積極的主動力量(Active power)。它不是「墜入」(falling into),而是「站立於其中」(standing in),好比你下了錨一樣,穩穩地駐足。你在愛中保全了完整的自己,同時也賦予對方完全作為他自己的自由。

親密關係,或是展開來講,世間上任何關係亦如是。

如果把兩個人(或是一家子人)緊緊壓疊、不留分毫縫隙,產生的並非共鳴,而是窒息與摩擦,強加自己的想法在他人身上,並非慈悲,而是傲慢(我現在也在學習這點,不是所有你認為的好都是好,若對方和你持不同想法,不必強求)。真正的連結,從來不是將對方的世界強行納入自己的版圖,也不是把自己壓縮成對方靈魂的附屬品。

我想,這輩子要花很多時間學習愛,學會愛的第一步,或許是先學會在孤單中安然。

當你不再逃避或恐懼一個人,便不再需要透過吞噬他人來確認自我的存在;當你擁有了內在核心的錨點,便能以最溫柔而堅定的姿態,向另一個獨立的世界敞開。

我是抱著一生孤獨的決心來相遇的。唯有在彼此的留白裡,我們才能帶著各自圓滿的自足,在愛裡完整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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